三个反对网路实名制的理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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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反对网路实名制的理由

1987年生的宜兰人,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,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。

网路速度越来越快,社群网站越来越发达,人线上沟通的时间越来越多。我们在网路上跟自己本来就认识的朋友聊天,也和陌生人对话。网路促成人际沟通和协作的威力之大,足以在几年内发展出人类有史以来最丰富的百科全书:维基百科。

然而,网路的自由也促成麻烦。维基百科有用假消息捣乱的用户,社群网路也有各种你我熟悉的攻击。眼看网路逐渐成为恶意攻讦和假消息的温床,有些人认为应该限缩网路的匿名性。限缩匿名性最极端的做法,就是「网路实名制」:人必须付出暴露身份的代价,才能在网路上发言和互动。实名制的支持者认为,比起具体生活,人在数位世界有更多脱序行为,这是因为人在数位世界更容易匿名,限缩匿名性之后,我们可以期待网路世界有更顺畅和真实的沟通。

当然,现在看起来「网路实名制」的形象很差。南韩宪法法院在2012年判定相关的实名制法律违宪,目前世界上唯一认真以国家地位推行网路实名制的是中国,不过中国同时也用脸部识别AI去监控自己的老百姓,随时替他们打分数,并根据分数高低决定人民拥有哪些权利。

如果我说我不同意中国实施网路实名制,你大概不会太意外,因为有许多历史证据显示中国是个不在乎人权的国家。中国实施网路实名制不ok,这不代表网路实名制真有问题。

然而,如果主事者不是中国,网路实名制会比较不令人担心吗?假想一下:有个社会决议实施网路实名制,而且这不是因为他们惯于箝制言论自由,而是因为他们有共识想要让网路发挥更好的效果:促进更多负责任的讨论。在这种情况下,这个社会会成功吗?

弗斯塔诺(Karen Frost-Arnold)认为不会。

弗斯塔诺是纽约赫伯特和威廉史密斯学院的哲学家,专攻社会知识论和伦理学。

我们该怎幺评估网路实名制的影响?弗斯塔诺认为,既然我们最终希望网路提供公平的环境让大家藉由讨论达至真实,那幺有两个简单的方向可以参考:

避免错误(error-avoiding):怎样做会让网路上有更少错误的说法?追寻真实(truth-seeking):怎样做会让网路上有更多符合真实的说法?

这两个判準互相独立,如果一个讨论区的发言审核严格到没有人能真的发言,这个讨论区在「避免错误」方面会很高分,在「追寻真实」方面会超级低分;而一个人超多且完全不审核留言的讨论区,则应该会完全相反。

从这两个判準,弗斯塔诺认为我们可以看出匿名环境的三个好处。

1. 免于恐惧惩罚

首先,匿名的选项能让发言者免于身份暴露的恐惧,以及发言导致的惩罚。这让某些在现实社会中有难言之隐,或会造成当事人负面影响的事实更有机会被揭露。

这件事情其实不需要弗斯塔诺特别提到,我们也可以在各种「靠北XX」板上观察到。有时候学生╱员工╱家人即使对于学校╱雇主╱家庭不满,也不见得愿意以真实身份提出。

不过,值得注意的是,「免于恐惧」虽有助于「追求真实」,却不见得能「避免错误」。

2. 鼓励经验纠正

弗斯塔诺指出,匿名性也会对「避免错误」有帮助。匿名性让弱势、边缘的族群更容易安全地分享他们的见解和经验。

多元民主社会的公共讨论里,常常有议题涉及你我从未经历过的生命经验,在这种时候,匿名性可以保护那些拥有这类经验的少数人,让他们比较容易把自己的经验介绍给其他人知道,来纠正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或者错误的说法。

3. 免于证言的不正义

若别人仅仅因为你的身份、种族等不相关的因素,就认为你的发言不可信、不值得认真对待,根据哲学家弗利克(Miranda Fricker)的说法,这代表你身陷证言的不正义(testimonial injustice)。你可以把证言的不正义看成诉诸权威谬误(appeal to authority)的相反,诉诸权威谬误,是基于无关的个人特质去认为一个人说的话有道理,而证言的不正义,则是基于无关的个人特质去认为一个人说的话无足轻重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证言的不正义并不是只发生在法庭上手按圣经讲的那些「证言」上。记得上次你开会时提了一个不错的点子,但因为人微言轻直接被省略吗?那也是一种证言的不正义。

我们有理由相信,社会上的一些人正在吃证言不正义的亏。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贝特朗(Marianne Bertrand)和哈佛大学经济学家穆拉伊特(Sendhil Mullainathan)做过一个实验。他们捏造求职信件,随机把信件配上白人常用的名字(例如「Emily」、「Greg」)或黑人常用的名字(例如「Lakisha」、「Jamal」),统计这些求职信得到面试机会的机率。在贝特朗和穆拉伊特于2004年发表的文章〈爱蜜莉和格雷,会比拉吉沙和贾墨更容易找到工作吗?〉里面,你应该已经猜到,和拥有黑人名字的拉吉沙和贾墨相比,拥有白人名字的爱蜜莉和格雷确实收到更多面试机会。

白人比黑人更容易找到工作机会,这件事你不需要经济学家统计,也可以猜到。贝特朗和穆拉伊特的研究显示的另一件事,你就未必想得到了:注记黑人名字的求职信件除了争取职位的功能低落,似乎连被认真看待的机会都比较少。

在捏造求职信件时,贝特朗和穆拉伊特区分两种设计:「好资历」(higher-quality)和「坏资历」(lower-quality)。好资历的「求职者」有比较多正面工作经历、通常当过兵、有一些电脑技能、比较少工作空窗期⋯⋯等等,坏资历则相反。

贝特朗和穆拉伊特的统计显示,资历的好坏确实大幅影响面试机会──不过仅限于白人。好资历的白人名字求职信,得到面试的机会比坏资历白人名字多出30%。而好资历的黑人名字得到的面试机会,只比坏资历黑人名字多出10%。虽然这些线索称不上是直接证据,不过从这里我们可以做的一个推测是:雇主花费相对少心力去评估来自黑人的求职信件,因此求职申请被接受的机率,无法像白人那样较大幅反映资历好坏。

在一般关于匿名性的讨论里,「免于恐惧惩罚」和「鼓励经验纠正」应该是比较容易想到的考量:匿名与否,有时候决定人是否敢说话。

弗斯塔诺的洞见在于,匿名与否不只影响人是否敢说话,也影响你说的话被别人如何看待。有些话,就算你在身份暴露时依然敢说,别人也有可能恰恰因为你的身份,而低估那些话的可信度,或者认为不需要认真对待。以此看来,在弗斯塔诺眼里,匿名环境不只保护人发言的自由,也让人的发言不因为身份而被亏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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